在今年的 CCDF 國際紀錄片論壇中，曾任BBC Storyville委製編審、現為國際紀錄片監製 Mandy Chang 透過預錄影片，向來自亞洲各地的創作者分享她對產業現況的觀察、挑戰與可能性。Mandy 表示，自己在紀錄片行業中橫跨了委製與創作雙邊，因此對市場脈動有相當直接的理解。她以冷靜而清楚的語氣指出，全球紀錄片市場正處於明顯的收縮期，而收縮意味著多樣性的消失。主流平台的題材集中在她稱為「三個 C」的範圍——犯罪（Crime）、名人（Celebrity）與邪教（Cults），這使得獨立創作者在非主流題材中越來越難突圍。同時，平台在政治敏感或非英語語境的內容上愈發保守，這對亞洲創作者的挑戰尤為明顯。她也提到過去幾年間，由於投資者湧入造成的短暫泡沫如今已破裂，資金快速撤出，但創作者的數量卻持續上升，形成更加擁擠的市場環境。
Mandy 回顧近年的觀察，認為串流平台曾帶來的短暫繁榮如今已顯露其侷限。「老實說，我不認為串流會回到多元紀錄片敘事的時代— 如果那個『時代』真的存在過，那也只是幻覺。」她坦言，平台偶爾會買下紀錄片，多半是為衝擊獎季，真正主動委製獨立紀錄片的比例仍然極低。因此，創作者不能將希望全數寄託在平台身上，而應該理解自己的作品屬性，尋找真正合適的歸宿與觀眾。
儘管市場嚴峻，她依然強調全球還有許多積極支持紀錄片的空間。以 CPH:DOX（哥本哈根國際紀錄片影展）為例，影展每年放映超過 250 部作品，但能真正獲得市場進入點的比例相當有限，顯示產能遠超過渠道容量。至於院線發行，她語氣直白：「非常稀少，能做到的人不多，那代表你有真正獨特的作品。」
談及突破趨勢的案例時，Mandy 分享了幾部她認為尤其值得關注的作品。羅寶 Elizabeth Lo導演作品《以愛之名 Mistress Dispeller》以觀察式敘事深入中國「小三勸退師」的世界，特別罕見之處在於取得現場拍攝的許可，也因此獲得 Anonymous Content 與 Impact Partners 的資助，之後由 Oscilloscope 收購北美版權。《約會遊戲 The Dating Game》則融合個人視角與普世性議題，再次證明「愛與關係」是跨文化的語言，這也是全球觀眾與亞洲故事之間最自然的橋樑。以《約會遊戲The Dating Game》為例，，這部片以個人視角串連更宏觀的社會議題，Mandy鼓勵亞洲創作者多與在歐、美工作的亞裔導演、剪接師、製片人及攝影師建立連結—這些人對全球市場有深厚的理解。她說：「如果你能讓他們相信你的作品值得投入，他們能教你的，遠比你所想的還要多。」
她也提到來自歐洲的《Mr. Nobody against Putin》，以幽默和強烈人物魅力處理政治題材，從早期開發就得到公共電視台支持，目前正在角逐奧斯卡提名資格；導演原本並未拍過長片，顯示好作品仍然能夠突破限制。《The Stringer》揭開一張著名戰爭照片的真正作者是越南助理攝影者，也在國際之間獲得高度注意，並由 Netflix 收購。「世界仍然渴望亞洲故事，只要你拍得好。」她說。
即便產業轉型帶來不確定性，Mandy 認為新的路徑正在形成。例如《戰場日記 20 Days in Mariupol》擁有極高評價，卻沒有主流發行商接手，導演選擇自行巡演，反而贏得更廣泛的國際關注；這證明掌握自身發行權有時反而更有效。她也提到新興平台與替代型發行方式正逐漸浮現，雖然仍在初期，卻值得創作者多加留意。她提醒導演們：「說故事的渴望不會消失，只要故事深刻、誠實，它一定會找到觀眾。」
她鼓勵創作者積極申請各大實驗室與基金，包括 IDFA 的Bertha Fund、日舞影展的各項獎金，以及 Chicken & Egg、Catalyst、福特基金會、ARTE 等機構的支持。這些計畫不僅提供資金，還提供導師制度、編輯指導，以及長期的創作合作關係。她提到，自己目前參與的一部作品最近獲得 Sundance 10 萬美元的補助，使團隊得以比原定計畫更早進入剪輯階段。
談到資金與合作，她直言公共媒體仍是亞洲創作者極其重要的資源。她回憶自己在 BBC Storyville 任內便始終關注亞洲作品，而現今的歐洲公共媒體也依然積極購買來自世界各地的紀錄片，特別對亞洲題材保有興趣。儘管有些機構面臨政治或財務壓力，歐洲的公共廣電—包含丹麥、德國、法國等國—仍持續投入國際紀錄片的委製與購片工作。各家機構的投入金額差異甚大：丹麥 DR 可能提供約 1 萬歐元，而 ARTE 則可高達 15 萬歐元。透過國際合製，這些看似零碎的金額便能組成一部片的重要製作基礎。
合製也使團隊能申請各合製國家的政府基金，但要成功取得這些資源，必須與熟悉當地制度的資深製片合作。她也提到自己目前正在監製的 13 部長片裡，有 7 部都是跨國合製—導演、製片與監製來自智利、加拿大、英國、美國，資金則整合自美國福特基金會、加拿大政府、Chicken & Egg、Arte France 等多個來源，並藉此獲得影展策略、法務與銷售代理等協助。「最有效的方法永遠是面對面交流，在論壇、影展、提案會與決策者建立關係。」
Mandy表示，紀錄片創作者天生充滿好奇心、擅於合作，也樂於分享彼此的經驗。她鼓勵參與者充分運用 CCDF 的平台──與決策者見面、尋求建議、尋找合作夥伴、觀摩提案，並建立長期的專業關係。她說：「希望你們能從這場分享中帶走幾顆珍珠。我祝福每一位在紀錄片創作旅途上都能順利前行。請把握這裡難得的機會，好好學習、交流與成長。」
談到如何讓作品在全球觀眾面前成立，她再次強調優秀紀錄片創作的核心要素：清晰的敘事弧線、具魅力的主角、鮮明的風格與語調、有意義的脈絡、自信的說故事方式，以及合乎倫理的拍攝與接觸方式。她指出，創作者必須持續吸收新資訊—欣賞得獎作品、追蹤節目策展趨勢，並關注那些能夠引發國際共鳴的題材。
王兵的《青春 Youth 》三部曲、婁燁的《一部未完成的電影 》 入選第77屆坎城影展「特別展映」 、以及在 SXSW 獲獎的《虛你人生 The People’s Republic of Desire》，都說明全球觀眾持續渴望真實的亞洲故事。同時，不斷問自己：「為什麼是現在？觀眾是誰？故事的普世性在哪裡？螢幕上真正會看到什麼？」以《以愛之名Mistress Dispeller》與《約會遊戲 The Dating Game》為例，人際關係是跨文化且永恆的主題，也因此最容易跨越市場的語言。
在問答環節中，Pat 提到公共媒體在歷史上一直對紀錄片產業具有巨大影響，但數位化帶來的內容氾濫，使環境變得更加競爭。他詢問 Mandy，要讓公共媒體願意委製最關鍵的元素是什麼。Mandy 回答，委製單位的角色遠不只是金主，他們的參與也能提升專案的可信度、吸引更多合作夥伴，並避免創作者同時被多方「打架」的意見牽著走。「當導演需要時，我會在剪接階段追加資金，只為讓作品更好。」她說。而Pat進一步補充，公共媒體的加入還有另一項優勢：它會提升作品的可信度，使其他資金更願意加入。Mandy也強調一旦公共媒體參與，其他合作方通常會更願意跟進，形成穩定的支持系統。
在結尾時，Mandy 鼓勵亞洲創作者不要因時勢低迷而退縮。「仍有太多重要的故事值得被講述。」她提醒大家要持續建立關係、尋找夥伴、善用提案會與影展，因為「這些現場互動就是創作能量誕生的地方」。她最後表示，只要故事真誠、拍得好，「世界永遠會想聽」。
